如果校园再也回不去了,教育何以可能?

 新闻资讯     |      2020-04-21 07:12

疫情防控要求尽量切断人与人之间的现实空间联系,教师和学生都突然成了一个个封闭的教育孤岛上的鲁滨逊,师生之间、同学之间甚至教师之间都发生了真实的物理隔断,他们唯一拥有的同外界的联系工具就是信息技术。于是,在线教学成了满足“停课不停学”这种教育刚需的唯一方式。

随着疫情发展形势向好,作为权宜之计的教育教学紧急应对举措,包括教育活动在内的社会活动,终将会回归我们熟悉的常态。但这次的教育实验,却给我们提供了一次宝贵的检验和思考的良机。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紧急状况,再来一次停课,或者再彻底一些,干脆让我们来一次“元思考”,如果校园再也回不去了,教育何以可能?这种极端前提下的元思考,涉及以下几种关系的把握。

不管是学校,还是教育培训机构,在线教学只不过是教学的一种形式,它虽然解决了地理和时间的限制,却无法解决学生的学习动机与社会情绪发展两大难题。在线教学相关技术已相当成熟,名师、名家领衔制作的线上课程海量呈现。但技术的发展和方法的运用如何直指教育本质,为教育的终极目的——培养全面自由发展的人服务,是一个教育者必须思考的终极问题。

人是教育的出发点和归宿,对人的本质认识决定了对教育的根本价值追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强调,“一个种的全部特性、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人的类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觉的活动。”人是自由的存在,人本身是目的。人的“未完成性”和可能性就是教育必然性的根据。教育要尊重人身心发展的无限可能性,并创造合适的外部条件进行相应的引导。在线是工具,教学是手段和现象,“在线教学”必须向包含着全面性要求的“在线教育”阶段迈进,而在线教育在信息时代或其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依然是教育目标的一种实现方式,也必将随着新技术的发展进入到向现实教育无限贴近的新阶段。即便如此,高度发展的教育技术也只是实现教育目标的手段之一,当教育遇见生活,无法也不该绕道走。

一般认为,教学与教育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教育包括教学,教学只是学校进行教育的一个基本途径。除此之外,学校教育还包括课外活动、社会实践等途径。教学工作是学校教育工作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是学校教育的中心工作。

随着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当知识传播和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和广泛、传播知识不再是教育的主要价值时,重新定位教学与教育的关系显得十分重要。教学主要是一个课堂学习文化知识的过程,是学生积累知识储备为下一步学习打下基础的过程。如果用知识考察来评价学生,通过短期的成绩来判断教育的好坏和学校的优劣,就会导致唯分数论,忽视学生人格的健康成长,是有失偏颇的。“互联网+教学”发展方向的确定有助于克服单一信息技术手段可能带来的培养扁平的、单向度的人的危险,但最终还是要追问“人向何处去”的根本问题。如果说人最终还是要亲近自然、融入社会,那么,“互联网+”的内涵中一定要给自然和社会性的教育实践留出余地。教育需要教学作为过程性工具,任何形式的教学都不能替代教育,任何类别的教育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学生的成长,教育本身即是成长,再好的课堂教学,再好的学校教育,都不可能是人的全面发展这一终极目标的唯一来源。

在线教学改变了原来的教育场域,将现实的教育空间和时间引入了信息教育场域。物理空间上的孤岛与时间上的“泛在化”学习时代来临,教师作为社会分工的承担者,将出现反向抽象,教师极可能变成学习活动的手段化、对象化的类存在。一堂课可以代表整个学科的最高水平,这似乎有利于学生自主学习形式的不断生成,但在目前技术手段下,教师更多呈现的是虚拟平面的集体符号,而非有着真实丰富性内涵的个体。优质课程也将极大可能在确定的“好”标准下,将多姿多彩的教师个性淹没,并最终影响到人的全面发展这一真正教育目的。

师生间的交往方式由“面对面”转变为在线链接,师生互动容易失真,上课与写作业如同看电影和写电影评论。师生关系将有可能转变为车间工人和产品的关系,师生双方都有被教育生产及其产品所“异化”的可能性,生命的主体性被忽视,教育者和学习者的角色被遮蔽。在这种情形下,原先拥有丰富内涵的师生关系可能转变为“知识传播者-接受者”的单一化、符号化关系。更严重的危险,在于二者最后都沦为被教育产品统治和支配的对象,主体性都被降低。哈贝马斯强调主体间性的社会交往理论将人与人之间的对话看成是主体间的交往活动,双方是平等、自由、互主体性的。在这样的交往中,教育不再是教育者告知受教育者,而是教育者通过对话,深入了解受教育者对道德观念和规范的看法,经过真诚、真实、有效的商谈,引导受教育者运用理性反思生活的合理性,提高生活实践能力。这些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显现出虚拟教育的不足。

近年来,翻转课堂、虚拟世界、游戏化学习、智慧校园、一对一辅导、公开课等教育教学概念层出不穷,“互联网+教育”已成为一种发展趋势并受到充分肯定。学生只要在家通过智能终端,就可以获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但教育资源不是教育本身。如果师生关系转变为车间工人和产品的关系,生命的主体性被忽视,那么,教师作为引领成长者,学生作为成长者,乃至教育作为一种生活、一种成长的本质,都将被遮蔽。

教学往往通过充满个性化特征的创造性活动来展现生命力,而目前主流的线上好课大都由名师名家承担,优秀师资的普及推广一向被认为是教育均衡化的最重要表现,但这种教育的技术化扶贫,却容易流于形式,名师的温度和人格魅力容易被网线、屏幕以及有限课时稀释,教育资源均衡化与教育的个性化要求——因材施教之间的矛盾,仍然无法回避。需要警惕类似统一性的做法对教育个性塑造、教育创造性的威胁,防止出现教师、教材以及教学方式的同质化、模式化,防止培养出的学生与批量生产的流水线产品一样缺乏个性价值。人的成长具有无限可能,这种可塑性正是教育的魅力所在。传统教育中教师与学生借助移情、共鸣以及情感的投射与反馈等种种直接交往性互动被严重削弱,其承担的教育功能替代者该向哪里转移?

教育是使人向善的工作,教育的根本任务在于立德树人。“道德教育是感染出来的,不是教导出来的。”这是源自英国教育界,并获得广泛认同的一个观念。中国也将道德看成是实践“做人”的学问。《中庸》有云:“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生活的过程就是道德学习的过程,学生在生活实践中养成道德品质,本质上是一种实践体验。学校生活,包括班级生活是学校德育的重要实现方式,也为学生道德生活提供了实践的重要场所。在线学习使得教师与学生之间隔着一块屏幕,将课堂整体环境隔离成一个个教育孤岛,学生德育习性的锻炼与群体道德学习的环境变成了孤独的有限空间,教育内容所蕴含的精神价值,对人心灵、情感的关注将更加困难。在线学习如何避免成为传授知识的工具,如何发挥教师的言传身教的作用,关注到学生的道德成长?从目前在线教学的实施情况来看,这些局限性应该引起人们的关注和思考。从在线教学到全面性、丰富性的在线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未来的教育服务,将在国家基本政策的指导下,全面进入学习市场,并真正面向学习需要,“以学定教”将会真正的名副其实。一方面,具体的教师群体将出现“新的抽象”,线上的教师个体被统一为虚拟的镜像,AI技术的发展有可能缓解这一趋势,但教师个体的生命感染力一定会在虚拟空间中弱化;另一方面,教师的角色分工将会进一步细化,学校将转变为提供教育服务产品的企业,校长是企业家,教师则是承担不同教育教学任务的员工,成为工程师、技术员、设计师、维修师、开发者甚至推销员,等等。以创新为核心的企业家精神将会在教育企业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学校教育活动安排的规律性总结和依据将进一步向企业管理学靠近,甚至完全融入。与企业发展的预期一致,新的学校教育将可能更加强调市场杠杆,更加可能在牟利动机的驱使下,用工业化生产的方式,大规模、大批量生产制造相似度极高的教育产品。在这个意义上,学校作为教育产品的生产基地和学习的组织形式,或许将会继续存在,但企业化趋势不可避免。需要认真思考应对的主要挑战在于,对学生的个性化特征和潜能的大规模“营销淹没”,培养利润目标指向的教育消费习惯,并产出更多的单向度的人。

除了以上基本关系问题,还有两个关系需要引入更深刻的思考:在缺少校园支撑的社会环境和学习条件下,“五育并举”的教育要求与单一信息教育手段的矛盾关系、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合力的关系及协调问题,前者要求向自然和社会要实践性,后者需要重新确定家庭教育在教育力量体系中的权重。